老陈教了三十八年小学数学,退休后帮邻居小孩看作业。他跟我说过,上课最怕的不是学生笨,是学生怕。怕答错,怕被笑,怕老师皱眉头。一怕就不吭声了,你永远不知道他哪儿没弄明白。装修也一样,电钻吵得人心烦,可你冲工人发火没用,他们只是照图纸干活。得找房主商量,商量不成再想别的办法。老陈说,很多事都得先搞清楚该跟谁说,再说怎么说。
他讲过一个学生,四年级,乘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,一遇到应用题就空白。老陈没给她加题,让她把题目念出来,念完问一句:这题说谁在干什么?女孩愣了半天,说有个小朋友买铅笔。老陈说对,那你就当自己是那个小朋友,你兜里有多少钱,铅笔多少钱一支。女孩算了五分钟,做对了。老陈后来跟家长说,孩子不是不会算,是没人教她把纸上的字跟自己过日子的事连起来。
教育里最费劲的部分,往往不在知识本身。老陈班上有个男孩,写字像鬼画符,批评过很多次没用。有回老陈让他上黑板做题,男孩写了个“解”字,左边“角”的竖撇拉得老长。老陈看了半天,说你这一笔挺有劲。男孩愣了一下,之后写字居然慢慢规矩了。老陈说,你得先看见他做对的地方,哪怕就一笔。你老盯着错处,他只会越写越乱,最后干脆不写。
老陈退休那年,学校让他带个新老师。年轻人备课认真,PPT做得漂亮,就是上课爱站讲台后面不动。老陈听了两节课,跟他说,你往过道里走走,看看第三排那个女生在干什么。年轻老师走了一圈,回来脸有点红,说那女生一直在桌斗里折纸。老陈说,你站前面看不见,她也不让你看见。后来年轻老师上课开始挪位置,作业本上多写几句具体的话,不光是“很好”“再认真点”。
楼道里的电钻声到第五天停了。老陈搬回屋里睡午觉,睡前把窗户开了条缝。他跟我说,装修总有完的时候,可教孩子这事没有完工的日子。你今天教会他一道题,明天他碰到新题又卡住了。你只能一遍遍来,换个法子讲,等他哪天自己迈过那道坎。老陈说这话时眼皮往下耷拉,像是困了。我没再问,帮他把窗帘拉上,轻手轻脚带上了门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