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老解放是队里最旧的车,铁皮漆面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红的底色。方向盘没有助力,拐弯时得把半个身子压上去,冬天握久了手心发烫,夏天又黏得打滑。老陈头跑的是山路,拉煤也拉木材,车厢挡板被石头磕出好些凹坑。有一回半道上水箱开锅,他拿军用水壶接山泉水往里灌,发动机烫得直冒白烟。等水温降下来重新打火,那引擎声突突突地响起来,他反倒觉得踏实。车是吵,可那种吵有规律,像老伙计喘气,听着听着就习惯了。后来队里换了柴油车,噪音更大,驾驶室却密封得好,关上门窗只剩一层沉闷的嗡嗡声,他倒有点不适应。
现在的小区里停车位画得密密麻麻,晚上下班回来晚的人得在过道里转好几圈。老陈头儿子那辆白色轿车就停在楼下梧桐树边上,车身落了层薄灰,雨刮器下面夹着张超市促销单。儿子每周洗一次车,拿软管接水龙头冲,再用麂皮布擦干。老陈头看不惯,说车就是个铁壳子代步用的,费那劲干啥。但他也承认,坐进儿子的车里确实安静,关上车门,外面的蝉叫都隔了一层。中控屏亮起来,倒车影像清清楚楚,不像他当年开老解放,倒车全凭回头抻脖子看,后窗玻璃还糊着泥点子。
午睡的事后来有了着落。老陈头发现小区对面新开了个地下停车场,入口在街角,他溜达过去一看,收费不贵,白天车位空着一大半。他跟看场子的保安递了根烟,人家说中午可以进去歇着,只要别躺通道上。老陈头试了一回,把折叠躺椅支在两根水泥柱中间,头顶是日光灯管嗡嗡响,远处通风机转着,偶尔有车下来,轮胎蹭着环氧地坪发出短促的尖叫。奇怪的是他睡着了,睡了快一个钟头。醒来时膝盖有点僵,扶着柱子站起来,看见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,车主正在擦轮毂,擦得锃亮。老陈头想,车这东西,有人当宝贝供着,有人当工具使,他自己呢,大概是当个能出声的伴儿。
入秋后电钻声消停了,老陈头又回沙发上睡午觉。可马路上车流没减,早上七点就开始堵,喇叭声从巷口一直排到小学门口。他干脆把旧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调到一个放评书的频道,声音开大些,盖住外面那些急刹车和气门响。评书里正讲薛仁贵征东,说到战马嘶鸣,老陈头眯着眼想,那马叫声跟跑车的排气声其实有点像,都是扯着嗓子使劲。他儿子笑话他这比喻不伦不类,他也不争,只是每天照样听。车流声、评书声、还有楼下偶尔挪车时司机探出头喊的那句“往左打死”,混在一起,倒成了他午睡的背景音。
有天傍晚儿子开车带他去超市,路上等红灯,旁边停下一辆电动车,电机发出细细的电流声。老陈头问这车怎么没动静,儿子说电车就这样,安静得很。绿灯亮了,那辆电车悄没声地蹿出去,老陈头盯着它尾灯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运输队解散那年,老解放被拖去报废场,他站在路边听发动机最后响了一嗓子,然后就没声了。那天晚上他失眠了,反倒怀念起那突突突的吵。现在满街的车越来越安静,他午觉却越来越轻,楼上小夫妻挪个椅子他都能醒。前些天他把沙发搬到靠北的屋子,窗户换了双层玻璃,关严实之后,外面的车声终于变成一层模糊的底噪,像远处河水流过石头。他躺下去,把蒲扇盖回脸上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