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下午，我把车开进平时要绕三圈才能抢到位置的老小区门口，道闸杆抬得比平时快，保安老赵坐在岗亭里嗑瓜子，说这两天走了一半车，剩下的随便停。我摇下车窗问他，他说河南的、安徽的、苏北的都提前走了，今年活儿少，工地收得早。我把车倒进一个正对单元门的空位，熄火后听见发动机舱里风扇还在转，嗡嗡响了几秒才停，这声音平时被周围的车流盖住，今天格外清楚。
空下来的路让我第一次看清了这条街的轮廓。平时被两排车夹成一条缝的非机动车道，原来有这么宽，柏油路面上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，从路牙一直爬到黄线。我开得很慢，二十码，轮胎碾过井盖发出那种闷响，平时根本听不见。路边店铺关了大半，卷帘门上贴着红纸，只有一家汽修店还开着，老板蹲在门口拿化油器清洗剂喷一块节气门，白雾散在冷空气里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车，没招呼，又低头接着喷。我忽然想起来，去年这时候我在这儿换过一对雨刮，八十块，他送了我一瓶玻璃水。
车少的地方，人开车的方式也变了。平时加塞最凶的那辆白色面包车，今天在路口规规矩矩排着队，司机胳膊搭在窗沿上，手指夹着烟，不急不躁。绿灯亮了他也没抢，让旁边一辆电动车先过。我跟在后面，发现他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“新手上路”，边角翘起来，底下露出另一张更老的贴纸。这辆车我见过很多次，以前总觉得它横冲直撞，今天看它慢悠悠拐进一条巷子，尾灯闪了两下，消失在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岔口里。
加油站也空了。我把车停到那台最靠里的加油机旁边，加油员是个小伙子，套着棉马甲，过来问加多少。我说两百，他拧开油箱盖，油枪插进去，自己靠在柱子上刷手机。我问他过年回不回，他说不回，站里排班，初一再休。他说这两天加油的车少了一半，都是加满就走的长途车，往北往西的，后备箱塞着行李和年货。油枪跳枪的时候他拔出来，把盖子拧紧，顺手用抹布擦了一下油箱口周围的灰，这个动作很熟练，也很轻。
我把车开上高架，整条路空得不像话。平时这个点导航上全是红线，今天一路绿到底，限速八十，我开到七十五，风噪从A柱传进来，呼呼的，像吹一个空瓶子。旁边车道有一辆黑色SUV超过去，速度很快，尾灯拉出两道红影，车顶行李架上绑着一卷铺盖和一个红色塑料桶。它跑远了，我还在七十五，前面一公里没有车，后视镜里也没有。高架两侧的居民楼亮着灯，阳台上挂的腊肉和香肠看得清清楚楚，平时根本来不及看。
下高架的时候我拐进一条小路，想绕开一个平时堵得厉害的路口。这条路窄，两边停着车，中间只够一辆车过。对面来了一辆银色轿车，我往右靠了靠，他也往右靠了靠，我们几乎同时停住，他摇下窗冲我摆摆手，意思是他退。他挂倒挡往后倒了十几米，倒进一个凹进去的院门里，我开过去的时候朝他点了下头，他也点了下头。两辆车错过去，后视镜差点碰上，其实差得远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他重新开出来，慢慢跟上，车距拉得很开，不急。
